列蒙的E

醉里挑灯,夜凉月胧——本命是什么?大概是陆公纪吧:)

曹子建寻人不遇

洛水伸出一只手,抓住他,曹植惊叹,这手上的真实与冰凉让他想起了建安年的阿兄。
子建,子建。
他的肩被曹丕的手抓着。
阿兄,你看,水里面有天神。
他转头望向曹丕,刚好见到曹丕眼里的惊慌与极力镇定,阿兄,你看到了吗?
没有,水里什么也没有。
他略微失望。
最后,意外的落水事件被阿兄轻轻掩饰过去。关于他为何跑到水里去,曹操不想知道更多细节。而为救他而当众倍受责罚的阿兄,他急于解释却被父亲连同呵斥。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阿兄与阿父似乎那么清楚,清楚得就像知道天上的流云什么时候过眼,而他一头雾水地还在原地怅然观日。
那次的没头没尾,曹丕不再提起,甚至一点没有发生过的迹象。每每他经过湖时,心下一凛,一次他试探向兄长提起此事,笑道怪谈。曹丕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不太记得,许是忘了。
忘了?那得有多少心底事呼啸压过来才能覆盖那一次的惊心动魄?他不敢相信太多人,更不敢相信随便出口未经证实的言语,他年岁渐长,父亲在一边轻描淡写提点着他什么该防什么要防。即便站在立场竞争的一端,他还是多少痴想着酒宴之后能有一刻可以梦回过去无忧岁月,对着一度仰慕的兄长可以如往昔那般无所顾忌。
所以他统统把那些本不该有的多余思绪倾注于笔下,若所有的人都不欲记住,那起码等他也记不住时回头再看看自己的诗篇,至少在日出日落的刹那还能记起这些瞬间。太多的记忆累叠在笔端,他记得又忘,忘了再无意间重温。记忆如此之有限,岁月似乎无穷无尽将事情携带而来,他站在河边无措看着那些抓不住的消逝,再假装无事发生。
都是这样走了几年就慢慢习惯了。最终剩下的,也是有关未来的。
那个幽微凉意沁人的夜晚,他梦到了曹丕。他朦胧间觉得自己是清醒着,清晰地看到他的阿兄推门进来在他床前站立许久。他假装沉睡,神魂却离身悄悄在阿兄身边。
他近得可以看清阿兄深沉眼神里的灿烂,那是平日被他有心收敛起来的星芒。他始终不知阿兄为何会进来他的房间,就这样看着一言不发,甚至他臆想中的温情也没有在曹丕身上有任何动作。也是好久之后,连黄初年过了,他从另一个皇帝身边的老仆人听到的故事,那位老仆人被皇帝打发过来陪他荒芜度日,他有很多问题与时间来慢慢探清这些年的脉络与无知。
包括那一年的谜题得解的时候,陪伴他们二人的不过是将暗的黄昏天色与院子里的秋叶。故事说尽了,悲伤在夜色渐渐扩散之中弥漫,轻而又轻与夜色合体,星光闪烁也不知悲伤散至何处。
而这一刻,他分辨出那些年里曹丕的目光里的佯装、克制、疏离。还有更多,他果然记不清了。
他曾经想问的,最后却不想问了,老仆人不会知道,恐怕连曹丕自己也不知道。

黄初三年,这已经是黄初三年。这大局落定之后,曹植的诗文总是比他本人更先发制人般提前飘至他面前。他的宫殿里总是流传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分辨却又好似子建的诗篇残句,再细听什么都没有了。他将他迁至一个又一个远方,但这座宫殿里萦绕不绝的都是曹子建的诗篇。一个天才神思下的覆盖,人人皆是其中庸碌,他太恐惧这样的待遇,至死,都心心念念的是他的诗文能不能逃出这座樊笼。
曹植从来不知道别人的愁思,若是愁也是那般轻飘飘得似羽毛,其上还带着日光降落。那是他多年未曾再得的轻松与安然。
如同这一年,他的《洛神赋》穿越山川河道而来,在那一堆重叠的奏折前。他甚至不用抬头,那些诗文便自动跳入他的眼,他的心,琐碎地诉说那些婉然的得与不得。
如同当年建安年间曹植的回头一问,你看到了吗?
他当然看到了曹植所看到的,只是他比自己的弟弟更多一分清醒,所以拒绝。之后的几个夜晚,他的梦中都是这样的诘问,他无法不直视曹植那双眼睛,明亮无昧得如天神落尘,带着一阵他拂而不走的恐慌而至,逼他面对目光所及的世间与另一个世间。梦魇惊醒后,他不由走到曹植的房间,曹植还在熟睡,什么都没有发生,仿若他的梦沾染不到弟弟半分,那是他的魇而已,不能责怪子建不与他一同沉沦。
认清了黑夜,他轻笑,看了一眼沉睡安好的曹植,转身回去。
直到黄初又三年后,他立于曹植的府门前,欲离去。曹植在一旁陪着他,他忽然想起建安那一年,问,刚才天空有飞鸟,你看到了吗?
曹植一愣,继而抬头。没等曹植答话,他自顾自说道,它早就飞走了。
就像家里那只莺鸟,曹丕喜好它的明丽颜色与婉转哀叫,曾邀友人前来一同欣赏它的美丽与忧伤。
后来,曹植却悄悄命人将鸟儿放走了。
他犹记得自己的盛怒,至今回忆起来还可以触摸到当初那个还有着非凡活力的自己。他的愤怒自来是不会落在曹植身上,只会在夜半时分洒落至月色找不到的角落,遗留一地阴暗。除他外,无人得知邺城的老房子里到底藏了多少曾经怨怼。如今,他将不愿面对的一切都放逐出去,不在远方,就在邺城。如他所愿,不朝暮相对,但到底是憾恨不得更圆满的曾经。
他离开曹植扶他的手,回到那座宫殿。
某日,他诏来宫人,问曹植近况,问毕,又发问,他可养有鸟儿?
老宫人正欲言辞,他又忿然道,那送他一只小黄莺吧,命人马上送去。
他想着,当曹植看到那只鸟儿时,会不会再给它写一首赋,就像在邺城那一首。不过,曹植再也不会把那只黄莺放走了吧,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不敢。
念及此,他又莫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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