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蒙的E

醉里挑灯,夜凉月胧——本命是什么?大概是陆公纪吧:)

芙玉(一)

*纯粹为了拉郎而拉郎的爱情故事

*献给可可



郁生啊。她听到陆瑁在喊她,由远及近,语调不缓不慢。

郁生啊,她学着他的调子唤起来,随后呵呵发笑。她躲在书房里,在好几排书架之后,等陆瑁到书房门口往里瞧还不定找得着她的身影。

她格外喜欢此处,窗子离她有一定距离,端着竹简看久了眼睛一点也不发涩,天光被阴影截了一半,柔软地铺下来,宛如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身,她就在这天毯之下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手中的文字。

郁生,坐起来看,不然会伤眼睛。陆瑁终于发现她。

她赖着背后的书架,不愿起来,轻轻念起手中的楚辞,九歌篇章从她嘴里化为吴音流淌,加上小孩子特有的断句,听起来倒是童谣。

哪里有这般诵读的?陆瑁皱起眉了,看着她一脸没辙,郁生啊,该这样念。他将她扶起,坐好,便将简摊开,重新念。

她一点也没有在听,只是看着陆瑁的嘴一张一合,似是盯着一只小鸟儿,分外有趣。昨天阿延给我做了一只木头小鸟,它的嘴巴会动。

陆瑁被她的题外话打断,不得不停下来瞧着这位不安分的小妹妹,阿延吗?他又不好好练字开始玩木活了?

她把竹简挪过来,却是在笑,阿延做得可好啦!

好啦好啦,快跟我念《九歌》这一章,你的名都来源此呢。

 

郁生。她从微摇的烛火里醒过来,发现是他在唤她,你又出神了。他嗔怪着她的漫不经心。

她枕在他的臂弯里,面对满夜星河,背后是小舟,随着水波晃荡,一时间整片星河都在摇璨。

你说到哪了?

你又不听。

他赌气便闭口不再言。她侧身逗他,我听着呢,讲到树妖幻化成公子那一段,他找到他心意的佳人了吗?

想知道末尾吗?他盯着她,这是第五天里他们第三次见面,从马车前的寒暄到夜航游船,热络亲密至此。

她触到他腰边的玉,便牵来看,就着月光慢慢吟读出上面的刻字。

别读了,他抓住她的手,一点也不想让她勾起那些本该腐烂在过去的回忆。

 

他远远望着马车上的姑娘,从她出门的那一刻到放下马车帘幕之后,他依然望着她。

初见时像是眺望另一种假设,人间彷徨烟火里另一种人生。她过得不快乐吗?他看着那位姑娘的侧面,挽起的秀发掩映了她的大部分面容,他在一旁为着一瞬的照面久久停驻。

他从北地迢迢奔赴吴郡,奔赴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他意气任性地翻出几十年前的旧书信,字里行间的吴郡风物漾现眼底,撺掇着他南下。

曾经笑谈着吴郡的父亲已离他而去许多年了,而在已知大限临头的日子里,他没有再听到父亲任何希冀的话语,甚至连拜托他的孩子走访一趟故地的心都无。

那么绝情吗,还是心死了?

放下牵挂难极了,得历经暴风骤雨般的阻拦与无助,得跋涉过路上缠绕不已的藤蔓荆棘,还得用余生意志来对抗日益增长的时光虚无。

用曹肇的心来比拟,那就是要放下所有的往日以及北地的那位年轻天子。哦,他在吴郡想起来时,天子已是往日的天子了。

 

好热,她起身寻到扇子,长思你为什么不说结局呢?他的手攀上她的背,夏夜里的薄纱被轻微的汗水浸得润了。

就让故事停在那里吧,找到佳人了反而俗套。就让树妖在人世里寻寻觅觅打转,遇见一个又一个女子,也许前一个是他要找的佳人却被不小心错过了,又或许,下一个还未来的女子才是他心中的佳人。

那这位树妖公子应是日复一复流连高楼雅座之上,一心寻人却落得浪子之名。

你编排起故事来比我来狠呀,郁生。

她笑起来,笑声漂在水声之上,一下子被潺潺的意韵覆盖了,天地间依旧是静谧的,小舟轻摇在水上,古渡头悄然沉眠在夜中。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不,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曹肇看着眼前戏弄流水的女子,轮到他恍然。

我认识你是在很多年前,在书信里。他的右手抚到她的左肩,又滑到她的手腕,已经很多年前了,在我们父亲通信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

你叫郁生,我阿父说过。

她回头来看着回忆中的人,怜爱着他。当他莽撞冲上陆府自称是陆绩故人的时候,她心里就有这样的感觉,似是一支失而复得的玉簪,多年未见却在偶然间出现在妆台上的雕花木盒里,她多少欣喜,遍遍摩挲着簪子上的花纹和玉饰,就是不肯轻易别再头上。

她是知道后来,她阿父被外放郁林,她出生。他阿父过江征战,勒马归来。他们之间相隔六年,一南一北地见证了很多大事,很多别离死生,却在很多个六年之后相会于小舟上,隔着时光流逝,恣意对谈。

其实这不应该。她明白,很多事情太过于美好离奇,全然不合礼法。而他们又不约而同暗自摒弃礼法来奔赴这场夜会。

多美好啊,她感叹道,也许这一生里她只拥有这一个传奇了。

 

他对着回忆,自辩至哑口无言的地步。说了那么多,着实累了,他靠在她的背上,听着她戏水的声响。

他们相见得太频繁,他心知再没有下一次相会,便在今夜彻底沉醉。太荒唐的事情不长久,太荒唐的人不久留,他用三十年的时间与阅历弄清了这件事,于平生过去的悔意而言,太迟了;于今夜来说,却是刚好。

他并不适应吴郡的气候,停留月余已是他的忍耐极限。若可以选择,他还是期待回到北地的故乡再死去,那里虽然没有草长莺飞与季风的动人早春,但他甘心长眠于冬日呼啸的风里。在此间,他们聊了太多故事,有关父辈的,有关志异的,甚至有关来生的,尽管他们都不去相信。

有时他想,这几次相会是不是要把余生的荒唐都挥洒成最后的浪漫醉意,就像彼此是生长在吴地的恋人,不过是在盛夏里一道同游而已。他们议论着拿竹叶酿酒好还是春雪酿酒好,他们一起到伍相庙里为人祈福。她带他到她父亲的墓前,他郑重叩拜,并将他父亲的一柄旧剑放置墓前。

还有什么遗忘了吗?

没有了。他很轻松,顺便对她笑了。

 

郁生。他摆弄起她的长发,附耳轻声说,他们来了。

嘘,我们再待一会。他们没有那么快找到我们。

古渡头前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有人发觉这一切寻了过来,她眯眼望了一会,觉得人不多,便放心继续说话。

你不打算说结局了吗?

你猜到了。

可能错了呢。

故事可以随便改,你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正的结局。

好吧,她叹息,我还是希望树妖公子能寻到意中的佳人,不然千百年来的执念被人间消磨成了飞灰,融入说书先生的故事里。

他为她挽好发髻,簪子呢?你的簪子呢?

她摸了摸头上发簪的位置,是空的,她惊觉瞥过湖水,怕是沉到水底去了。

他有点失措,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丢了东西,那可是簪子啊。

你跳进湖里也找不到了,就算了吧,也许某一日出现在树妖公子的佳人的头上呢?她觉得有趣,并无遗物的痛惜。

是啊,也许某一日出现在佳人那里。那可是千百年来相认的信物。

是吗?她笑着看他的眼睛。那我回去了,长思,我回去了。

他摇起桨,护送她回岸边,她的身影走进星星点点的灯火里,很快随灯火离去。

古渡头又恢复一片黑暗。

他摇着桨,回到刚才他们谈话的湖心周围,其实他分不清是哪了,就这儿吧。他掏出随身的小刀,往湖心扔了下去,扑通响声过后,水纹粼粼,潋滟着此夜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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