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蒙的E

想为陆公纪写一首摇滚:)

【丕叡】夜莺和羽衣

* 改编自安徒生的《夜莺》


洛阳城里飞着一只天籁歌喉的夜莺,它不仅出没于丛林之中,还眷恋巍峨重重的宫殿。宫人们曾经看见过它的影子,小小的阴影落在月光照映的无瑕疵地面上,仿佛是黑夜里的国王。也是啊,只有国王才会痴迷宏伟的宫殿,那是他的王座之地,也是他的坟墓所在。

宫人们悄悄议论的话头走向民间,所以百姓都知道了洛阳城的宫殿里藏着一只歌喉婉转的夜莺。无数因此而来的传说奔涌在城头,夜夜与月亮跳舞。

怎么会呢?皇帝与他的皇后走上城头眺望夜里的城,我一点也没听见夜莺的声音呀?你听见了吗?

没有,我只听见了陛下的诗歌。

皇帝笑了,舒展白天疲惫的容颜,他还很年轻,月光下的美人应算他一个在里头。何况他还那么喜欢长剑。

很多个夜晚,皇帝和皇后走过属于他们的殿堂,重重帘影下他们的影子交错,他们很少回头看自己的影子是什么样子,因此不得而知莺鸟是不是在他们附近。

皇帝喜欢行走在夜里,据他撰写的诗文里,这个习惯来自年幼的失眠。失眠的夜晚,他没有随便打发时间,而是不断探索着他身边的一切,白日里鲜少露出的一切。他随身佩戴的剑驱走了黑夜的杀气,他堂而皇之地走在角落里,口中念念有词。等待朝露成形的时候,他会轻轻叹一口气,不再向漆黑走去,而是原路返回,回到他的寝室之中,假装酣睡不已。

当关于莺鸟的传闻在他的奏折案桌之上时,他可一点不相信这件事情。

陛下听过很多声音,最美的叹息声、最寂寞的虫鸣声、哀哀切切的哭泣声、幽夜蛰伏暗号的剑声……一只夜莺算什么,值得陛下为它失眠吗?

他的皇后用着最平和的语气为一切作诠释,没有人怀疑他们的权威。

又是一个明月入室的夜晚,皇帝在认真写着他的诗歌,忽然停下笔,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他的皇后在一刻之前已经入睡,他的问题仆人们不敢轻易回答。

那里有声音。皇帝加重了语气。

仆人们给不出皇帝想要的答案。

皇帝急切奔向室外,他的宫殿极大,尽管他还健壮,常年训练的步伐依然迅捷用力踏在宫殿之上。

声音瞬间消失在他前往寻找的步伐里。外面是夜空,灯火悬挂在宫门墙角上,他仗着月光瞧不见任何活蹦乱跳的东西。

你们看见小鸟了吗?

看……

没有。一位老宫人打断了小宫女的话,提高音量否定。

皇帝回去了,不再执着看不见的东西。

小宫女对她的同伴说道,我看见了,那不是鸟,是人。

人?

他穿着宽大的衣服,衣服上都是羽毛,往东边飞去了。

小丫头,别胡说。这里是洛阳,没有仙人。

可他往东边飞呀!

老宫人不敢置信,往东边飞?

东边是一位特殊皇子的居所,没有人再次说话,大家都为这样的发现感到不安。

 


您睡得不好。

皇后发现了皇帝的异样,您还是听见了吗?

皇帝眼里带着锋芒看着他的皇后,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您知道了,我就知道了。您听见了,我就听见了。至于看到的,陛下的眼睛自然比臣妾的眼睛更明亮。

我记得那会你也是一只夜莺,带着美妙的舞姿和歌喉出现在宴会之上。

那会我还不是您的妻子。

你在暗示什么?

陛下又不止一座宫殿。

他累了,不想在继续交谈。宫人替他放下遮光的帘布,好让他安眠在黑夜。

皇帝仍然很清醒,不过是一场幻觉,没有人会谈论皇帝的幻觉。

直到他病了。

那只鸟儿还在吗?

不在了。

从那一次皇帝在白日睡着后,夜莺鲜少出现在洛阳之中。宫人们继续为明天的事情而操劳心烦着,谁还会理会许久不出现的夜莺?

恐怕也只有皇帝明白他自己的宫殿有怎么样的存在了吧。

但是皇帝还没到老年,却病得很厉害。大家都忧心忡忡看着医者为他们尊贵的陛下把脉,好像事情并没有好转。

南边守城的大将军为此寻了几只金丝雀送进洛阳宫殿。

皇帝不过看了几眼,没有表现欢喜。我现在还能握笔,让我写一写诗吧。

皇后为他摊开纸,摆好笔和墨。

这几只鸟儿真漂亮。皇后趁着皇帝在写诗,转向逗着这些叽叽喳喳的鸟儿,当初我也像你们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不断探索着这里的新奇。后来我习惯了,再没有什么新鲜事物让我开心起来,反而是过去的老物件能让我偶尔欢喜一下子。

叫得太吵了,把它们带到你们那边去吧。

皇后牵着金丝雀的笼子走了。第二日,大臣们向皇帝提醒立继承人的事情。

皇帝没有明白告诉他的臣子们他的想法,他说,他想看看他的孩子们。于是,宫人们领着皇子们来到陛下的面前。

这是你们最漂亮的衣服了吗?

皇子们不理解他的意思,纷纷点头。

你们回去罢。

大家对皇帝的奇怪举动已经不意外了,皇帝是诗人,诗人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奇怪。但他还是皇帝,他得先做好了皇帝才能做诗人能做的事。

还有谁没来?

陛下的大皇子。

皇帝点了点头,难怪啊,我刚才看到的都是一群金丝雀。

大皇子说晚些时候再来觐见陛下。

 


他来了吗?

皇帝昏昏沉沉,察觉有人靠近。

父亲,我来了。

是你。

皇帝勉力睁开眼睛,示意他向前,扶我起来吧,我不想睡了。

你今天穿什么样的衣服?

大皇子笑了,他把袖子亮到他父亲面前,是蓝色的,上面有百鸟纹样。

是新的吗?

旧的。

我好像没见你穿过。

大皇子伏身回答皇帝,我也很久没有见您一面了。

皇帝很久没有说话,皇子抬头撞上了皇帝凝视他的目光。那是一种充满爱意和怜意的目光,应该落在一只翩翩飞鸟身上或者一朵沾着夜露的牡丹上。

我是曹叡。皇子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皇帝说。

我能把灯熄了吗?

皇子把寝宫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他们静静看着对方,什么话都不说。

许久,黑暗中的时间漫长,许久之后,皇子背过去脱下了他的蓝衣服,打开了窗户。皇帝在一旁看着他的孩子,他的身上不再是百鸟纹样的旧衣服,而是一件在月下反射着潋滟光芒的羽衣。

皇帝在这时候又听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的歌声。

这回他听清楚了,那歌声其实不像鸟的莺转,而是很多诗篇汇成的低吟。古老的诗歌变成一首曲调,萦回耳畔,他听到《采薇》,听到《东山》。

这件羽衣的记忆皇帝还保留着,那是皇子的母亲带来的东西,他明明记得被他放在了另一座宫殿的某个箱子里。

大皇子转身看着皇帝,面容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似一个遥远的灵魂无意落在窗边。

我懂了。皇帝笑了,看着他这个日渐成熟的孩子,看着他这个见证了母亲的枯萎的孩子,你不过是想要这座宫殿。

您已经不能给我更多了,不是吗?

皇帝没有力气再说话,只能用手指着挂着墙边的宝剑。

皇子走过去,伸手把剑取下,回来递给他的父亲,他的君王。然后看着皇帝亲吻了那把剑,泪水滴在了剑身上,刺到他的右眼。

等皇子拭干他的右眼湿润时,皇帝的眼睛闭上了。

新皇帝缓缓换上那件蓝色的旧衣,将长发束好,替逝去的生命拉下帷幕,转身走向晨曦中的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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