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蒙的E

想为陆公纪写一首摇滚:)

【休/丕】夜逝

“你在写诗?”
他回到府时,已快近五更了,见曹丕在院前披衣伫立。
“等你,文烈兄。”
他一愣,目光转向曹丕的衣摆。
“说好三更,文烈阿兄却五更才来……”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的公子,说道:“子桓,你等了多久?”
“很久。所以要罚一罚阿兄了。”

那时他也这般看着夜里披衣出来走动的曹丕,手里端着烛台,被风挑逗的幽微芯火闪在曹丕脸上,似湖海里倒映的粼粼星光。
“子桓?”他愕然,随即想起二公子向来喜欢夜里静思常有持烛夜游举动,心下一叹。
“文烈阿兄。”被发现了的人没有意外,只是轻轻招呼一声。廊下仅他们二人,此时暑气早过了,露渐渐重起来。
秋夜静籁,的确适合写点诗文。
“阿兄为何笑?”曹丕走近他,长长的袍子便不时曳地。曹休看着他走来,觉得那件袍子在曹丕身上宛如月色笼罩着,清影虚幻。
他迟疑着伸手,触到曹丕的肩:“这件袍子……”
曹丕的眉眼在夜里奕奕神采,比白日更多几分气色:“是昂哥的。”
他放在曹丕肩上的手指微微蜷了:“子桓你冷吗?”
曹丕笑了笑,抬头望着他:“文烈阿兄也来写诗吗?”
他回望着曹丕,眼前这位少年眼里生发着近乎固执的痴迷,那种身陷在天地玄理之间的不自知,一时之间晃神:“子桓,我无法写诗。”
“为何?”
“写不了。”
他以为曹丕还会追问,正纠结着如何解释自己不通诗文,不料却闻到一句:“文烈阿兄,你把诗放在眼睛里去了,所以不肯动笔。”
他侧头,见曹丕盯着自己。少年眼中的雀跃带着星子光芒在夜幕下烁然,他忽然想起了故事里走动在天间银河的神。这样的夜晚下,年少的曹丕带着他身后的诗篇缓缓显于月色中,他不禁几丝感叹。
“子桓竟这样认为。”
“阿兄……没有感觉吗?”
他一怔,自己能感觉到什么呢?是漫天的飞尘风沙还是入梦也难驱散的马蹄声?他低头笑了,如果提笔,他该笔落何方呢?少时春色江景的吴郡?
“阿兄若下笔,必是铁马峥嵘。”曹丕神色得意。
他真是好奇这位二公子心里都装了何种风景,白日寡言,夜来多思。
“是吗?子桓这样认为呀……”他尾音淡淡,飘向夜风,“那子桓的诗想必盈满了星光。”
曹丕不由移开目光,玩着手上的灯芯。
他没听到曹丕的回答,回神过来见这位少年挑灯不语,他身上的外袍松垮落至脊背,里面的玄衣显了出来。
“子桓,会梦见他吗?”他不由说出心里一句,出口才觉懊悔。战场一遭,回不来的人成了冷风中的尸骨,回来的人醉话里企图遗忘往昔噩梦。
“也只有文烈阿兄肯对我提一提昂哥了。”曹丕将手心停留在离灯火一寸处,说道:“有时候睡不着,我很会想他。阿兄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他与曹昂的相处时候不多,十岁以前,童蒙记忆。十岁之后,军营重逢曾有交谈。后来,阿昂已成了风里的一员,穿越北地山川、故郡黄土。
“阿昂……在军营的时候会想到他,他不曾入过我的梦里。看来他更偏心你。”
曹丕眉间带着忧愁:“可是昂哥梦里不肯对我说话。”
他将松垮下来的袍子给曹丕拢好,才开口:“你的诗使人看见星光的亮芒,是他告诉我的。”
“是这样……昂哥没有跟我说起呢。我以为他跟阿父那般不喜欢……”
他看着神色有些孤独的少年,不禁心疼。他不知如何开口说出这乱世之下那些遗留美好记忆的心事,童年应该远避的生死别离,少年早就尝过了滋味。他想,曹丕并非脆弱,那些多情的诗文只是隐藏太深的故事。
尚未等他再言,曹丕便起身,道:“文烈阿兄,我很开心。”
他目送曹丕走回房间,少年身上的袍子依旧拖着月色流华的皎然,在黑夜里茕茕走动。曹丕动了动口型,他分辨不出,于是微笑以示意。
停留曹府的很多夜晚,他也逐渐有了夜行廊下的习惯。他依然对诗文提不起兴趣,只是欣赏这夜空稀星,等待着一个又一个弦月。

一如今晚的月色。
他侧躺在床,背上的箭伤疼痛,却又懒于折腾换个轻省的姿势。
月光没有越过窗里,清辉只停留在窗外。他看不到流华泄地的一番银光景象,就如同他回来时见不到那位披衣夜行的少年。
有时想溯洄于二十年多前的夜晚,他情愿看见曹丕那会想到的不是月色而是其他。月色虚影恐难长久,他后来才明白。是否如此,那位少年才能够不那般消瞬于永夜。
“文烈阿兄。”
曹丕最后一次喊他的时候,天气渐渐入秋了。彼时,他即将离都外出,镇守南方。
已然为君王的月下少年却执意相送于城门。
军容肃整浩荡,他看见月光下的少年着玄衣琉冕,落了人间。
除却寒暄,无言其他。他们之间曾有许多个夜幕谈事论文、说理演术。如今白昼,他们都默契不提煽情,平静相送。
那位少年,他的天子看着他,轻轻点了头。一如夜游兴尽,他目送曹丕回房,曹丕狡黠提醒他别忘了下一次的夜游之约。
思绪停了,他翻身上马,带着军队南下。

回都的白日里,新的君主派人过来问候。
“将军莫过太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使者近前,他伏身行礼。
“先帝知道将军性情,故而没有急诏将军回来。”
他惶恐解释之后,跪送使者出门,顺便吩咐仆人将茶换了。
流言四起,军中也闻。
子桓最终没有诏他回都,算不算一次失约?上一次是他失约,这一次换子桓失约,未尝不可。
“文烈兄,我们走一走?”
那时他刚料理完母亲丧事连夜回都,不料曹丕等在门口。
“吾王,夜深了。”
他出言提醒,低头看着眼前人的衣摆。
“怎么这回不猜我是不是在写诗了?”曹丕说笑道。
他终是得放下这些年的过去,重新面对现在。他知道曹丕不喜这般隔阂,但自己为此深感无能为力。
他始终学不来如何回应安慰,纵使他能懂这一份安慰。
“文烈阿兄,生气了?”
曹丕走过他身边时,将那件外袍解下又披在他身上,然后离去。
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这样的曹丕有些失望。君王也有掩盖在夜色之下的忧怀。
这次,他自己也不得而知。
离他们上一次夜游,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日。
但曹丕还是那般敏锐地懂他心里的那份寂寥,下诏强夺他孝服,制止他破蛹而出的悲伤。回望过去的时候,那种十岁的独自前行的勇气令他觉得很陌生了。
夜色苍茫,明星不多。他依稀闻到秋露气息,带着晨暮朝气。
那件外袍,如今在他身上了。
但曹丕没有持烛火而来。
他想,子桓怎么能忘记带灯,夜这么黑。

背上痈伤合着早年的箭伤,还军回来后更时时折磨他疲惫的思绪,时而想起许久前的事情昏昏,时而又清醒过来毫无睡意。
那件袍子在哪?
他忍痛起身找着,惊醒了守夜的仆人:“那件袍子呢?”
“将军说的可是出征前吩咐老奴收拾的那件月色袍子?”
“算了,兴许留在南边了。”他苦笑道。
“你……会吟诗吗?”
仆人不解其意:“将军,说的是?”
“今夜的月色极好,我想听听诗。”
“老奴记得先帝作了很多与明月相关的诗,其中有一句老奴觉得适合今晚。”
“子桓的诗,我是知道的。”
他示意仆人退下,再次躺下来。
“文烈阿兄,你把诗放在眼睛里去了。”
子桓的声音还是那般清脆,他就窗外月色为伴合上眼睛,再次回到阒静的夜里。
不知旧宅那边的回廊还在否?那段迂回的廊路曾照映过两个身影,一个披衣夜行,一个仰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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