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蒙的裂

醉里挑灯,夜凉月胧

心亭

一位孤傲之人遇得另一位同等孤傲之人,灵魂方可契合。
这是个人对山狼的感觉。他不会轻易动心。
若他动念长留某处,某处必有难舍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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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风雪夜里,眼前是一纸一句:酒倾无限月,客醉几重春。
他凝视着信笺上的淡淡墨字,心思几转又将按捺。
“太白之诗?”他侧头,问身旁的她。
她顿了一顿,说道:“这是太白传到这里最后几句诗,此后太白音讯无人可知。”
山狼晃动着手中信笺,挑了眉头一下,神色难测却又平静克制住下去。烛火跃动,屋子外的北风呼啸,烈然昂然扫荡漠北之地,天地间都被夜色与北风的肆虐震慑得静默无比。
那位大唐诗骨之人,如今不知于何处恣意。传到漠北寒地,诗句遗散得七零八落,完句不多,字句里却是依旧是那位青莲酒仙所钟爱之酒之月之春。
他欲言又止。此诗他疑非是太白所作,那人行迹一生,剑魂护骨。这等凄切之别诗不似其手笔。想诗人哪次别离会不舍泣迷津?
除非太白已老,诗骨消弭。
庞大而压抑的静默笼罩着这间小屋,她感受到了这份屈服在寒冬之下的压抑,不禁躲避起眼前人的目光。
“我很冷。”
他看着她走向胡杨残枝燃起的火堆暖手,终是把笺放下。
等他离开时,她舒了一口气,好似溺在深情里遐想的狐狸终于上岸了。
一时心血来潮的灰鹊不由写下那一句诗,前言不搭后语罔顾其他便写下来了。莫名情绪翻滚心中令她难安,偏偏又无地可发泄。太白之风雅,漠北亦可闻。即便她非唐人,但诗里之意会让她心神激荡。
尤其是他来之后。她愈加懂得诗句情义重量何以使人忧思。
她本是猎人啊,驰畅于冰天雪地之中捕捉不安分的猎物。出没于荒郊野岭,暮色暗夜的猎人。
如今她为着一句诗失了神,恍惚。
正准备将那张笺烧了时,她猛然发觉上面有陌生的字迹——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应是他的字,力劲穿透纸背,收笔那刻还带着恣意的锋芒,一匹野外觅食的山狼追寻过后留下的踪迹,似鸿爪雪泥有路可循。
她不懂这句回应也是有迹可循。
此前是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后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曹公的诗词,曹家儿郎想来是仰慕至极。尽管大魏已覆灭隐于历史已久,但曹家的后人谈及先祖仍旧一派倾慕深情——天下曹公只得一个,山水短歌江山万里。
风光过后,余是风骨。
一诗谓别,一诗言留。
她有几秒时间想过他回了这一句的含义,可惜她并非唐人,诗词总是不入流也难窥门道一二。若是情意流露,又为何不直言?或许,这是所谓诗境言传之妙。
离火近,烫着手,她还是不忍心将这笺毁了,细致抚平装进信封,做了题字夹在一本老旧却珍贵连城的古籍里,锁进暗红的樟木箱子里去。

他在她这里待了很久。她自小孑然生长于此,多一人且寡言之人,倒也未觉异样。只是有时她回头,见那人躺在榻上拿着书来读会有种平日里未有的怅然。她是一个寂寞到底的人,或者说,在漠北的每一个人都是这般寂寥于世。这里天地浩然,苍茫中长年白雪皑皑,与熙攘的唐城迥然。这里的人自小就与寂寞共存,如影随形似另一颗心。
两人能说什么?
她想到此,不觉笑了。那日从冰河之下救出这位陌生男子,她想起那时的自己竟有种复苏的激动。很久没有这种刺激的感觉,在她享受了多年的寂然之后,她自己竟还认得出这种冲动。
“人间?”
她记得那人醒后的第一句话。
她盯着他的迟疑和疑惑,点头答:“是。”
之后,两人对峙的沉默缓缓围绕彼此。他死过一回,故此怀疑生。
她心知他骇然,又无言可宽慰。
奇怪的是,自从救了她之后,她的感官回到幼时的泛滥、灵敏。她记不得父亲哄她的模样了,哄人的话无非亲昵唤着她的小名儿。她想自己每次都能在父亲面前哭闹,回应不得后便是扑面的沉默气息。她怕极了,连哭也无法出嗓音。
“小鹊儿哭了?”
谁说的?父亲的声音?还是长久抽噎之后的幻觉?
这里沉默如神迹。居民奉此以神明。
回忆到此,她蓦然转身出外,取出冰藏于河中的猎物准备晚餐。午餐是干粮,唯有晚餐食肉。她蹙了蹙眉,这里很难打到酒,也不知道那人没有酒吃不吃得下去。
唐人风流,无酒不成宴。她听过老人口中的篇篇传奇。
最盛名的便是那位青莲居士,无酒便无魂,落笔皆干瘪。她那会还笑着想,若是哪天得遇一位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绝了他的酒,让他在冰冷中与酒瘾挣扎,看看能写下怎样的诗篇。失去了热烈、悸动、飘飘似仙、癫狂,一副唐人皮囊还裹着怎样的骨?
这一位,她回望了屋子一眼,不知好不好写诗?
等他们恢复交流的时候,离当初因缘际会的相遇已过去好多日。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少谈。关于他现在的重生,他亦无甚兴趣了解。
但他却没有放弃打探她是何人。
两人不知聊啥,竟是从诗开始。他说起往日典故,告诉她前朝旧事,提的最多便是大魏。东汉末年的战乱下,他口中那位英雄的举事。
英雄,在漠北不需要任何英雄。在这片自然神力的主宰下,人只需要成为本我自我的人。但是总有一些带着歌谣传说的神明化人,守着这片冰天雪地。他是天山上的神祇,轮回下凡成为牧羊者,坐骑是驭万物的牧犬。
“所以这里只有神与人?”他好奇。
“是。没有英雄。”
“神不是英雄?”
“神是守护者。”她凝重回道,“英雄只是你们的神话。而这里不需要其他神话。”
他愣住,一时难以反驳。他们常常陷于争执,多数以他的哑口无言告终。有时候她觉得,他难以理解,她也难以理解。那些神,那些人,有什么区别?神也如人样活着,人也会入生命轮回。英雄,在这片冰雪之上消失了它的气焰,收起了它的怒火,遁走无踪迹。
“真奇了。”他对上她的眼睛,一双冷意深邃的眸子映出她的面容。远处有狼走动,她听到狼嚎。
“你的眼睛跟狼好像。”她意识到这份目光的寒意为何如此熟悉。
“你是猎人,捕过狼?”他笑了笑,眼光冷意中晃着悠然,对这怀疑丝毫不讶异。
“我们这里的成年之仪式便是捕一头狼,医治它。”
“不杀?”
她摇摇头:“不杀,真正的狼我们很难见到,能捕到的是受伤的狼。”
“即便是带伤的狼也很难捕获。”
“是。”她看着跃动的火焰,“所以我们要医治它,让他成为真正的狼,像天生那样。”
又是沉默,她看着火苗,不去看他。习惯了得不到的回应,她早就不好奇了。真正的狼从不轻易出没。不要去试探。
这是流传在漠北人口中的箴言。
没有活人为此质疑。

“梦醒了,很痛吧?”
她见他站在屋外,身上袍子被风吹得一边飞在半空。若非他站得笔直,她都怀疑他是自九泉之下归来的孤魂。
他似乎没听见,伫立在门外,不愿进来。一头失去家园的孤狼,顶着大风回望故地。
“你听说过李白之死?”他从满是冰渣子的嘴上吐出一句。
她还以为他说不出话来了:“他死了?捞月的青莲居士?”
他笑了笑,将脸上的冰渣子抹干净进了门:“离开长安之后,他便死了。”安禄山叛变之后,大唐的骄傲几乎荡然无存,长安洛阳都风传太白之死。
“据说他是剑客,千杯不醉。如果死了,我猜他是死于刺杀失败而不是水中捞月。”她突然嫣然,饶有兴致念起一句诗,又言:“你是不是见过他舞剑?”
“在遇见他之前,我就死了。”他说出话来,一片死寂。她慢慢也听不到风雪的声音。
她自己也觉得冰封住了咽喉。
但是她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了。他的呼吸轻轻,时而全无。
她又走了一步,忽然将他抱住。整个人都是寒意,她不知道他是这么冷。
狼的身上流的是热血。
“那我还活着吗?”她问他。
他迟缓低头,见她的卷发缕缕散在他胸前,他们驻留此处旷日时久:“你是谁?”
她抖了,仅仅一下就稳住心神,一把推开他:“猎人。”
“我们……”
“久得我也分不清是生还是死。这里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当日我在冰河之下发现你时,你被冰封在里头。那时我在想:要不要凿开冰块救你呢?凿开冰块后,我知道我救不了你。发生了很多事,你没有问我。渐渐地,我什么也开始不记得了。”
她努力回忆着以前,白茫茫的溯回记忆前身,与她在雪地里追捕狐狸时的境地多么相似,她拿着弓箭却不懂哪一窟是狐狸的藏身之所。她每踏过一步,厚雪上的脚印凹陷着她的来路。但狐狸的去处往哪?
父亲说过--别放过任何一枚脚印。今天雪好大,小脚印早就被自然无心掩盖,她看不见表面之下。今天的雪那么大,她为何要追这一只小狐狸?露出来灰白相间的尾巴是狐狸?
她的成长远比父亲所料更迅速。父亲到了离去的年纪,她必须要成长。漠北之人的传统,以告别来承兑独立。
她的父亲走出了小屋,融入白雪寒天之中。
如今她已记不清面前的是狼还是狐狸了。
“我确实死了。在上阳宫。”他的话语冷静。
噢。她心想,不过如此。

她身体蜷缩在榻上,狐狸皮毛的大裘裹得紧紧。她想赶快入睡,在他回来之前。
在故事里,受伤了的猎人口是心非逃避着各方猎物的窥视佯装若无其事。
“你受伤了?”
他回来之时,将快熄了的火苗再次燃起,屋内的寒气稍微退去。
“当身体有悬空感觉时,你会感到心跳的重音,那声音是混合了不安、恐惧、未知、警示的反应,所以人们会感觉自己此刻只有那颗心是真。身体不过虚幻。那一刻,你除了你的心什么都不想要。可是你抓不住心跳。哪怕你放弃呼吸。”
“可以抓住,除非你想要一颗不再跳动的心。”她说话依旧是犀利,不近人情。
他低声笑起来,转身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身旁。
“这是你的面具?”那只狼眼铜制面具表面带着体温暖意,他一直随身携带着。
“我征战初就戴着了,沙场上没人见过我的脸。后来我重逢了几位故人,但是他们对我太陌生。他们臆想那张面孔变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倒是我的面具戴与否,无所谓。我有一个妹妹,连她也不在意我之前的样子了。之后如何,就如何了。”
“但是她却将你封于冰河之下,而非棺中等待白骨化尘。若是真的不在意,她多此一举?”她费力将事先上移,盯着他,“这样的你,是不是又给她带了一张面具,不再对她有任何揣摩?”
“很讽刺,我们兄妹……”
她眨眨眼:“今晚你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将前半生没说完的话都统统说予我听?”
他嘟囔了一句。
“我想,你肯定在说‘这样的人早就死了。’”她坐起来,一手整理着头发,慢条斯理,“我不想听山狼将军的话。”
“那睡吧。”他背对她,不再说

她捕过狼,在父亲离开之前。那头幼狼的尾巴被咬断了,一脚瘸了。但是那头狼极其美丽,毛色洁白如同雪仙的外衣,毫无瑕疵。
医好它后,她却舍不得它走。
“你拦不住。”父亲说。
不,她要这匹狼陪她。
她被小狼反咬,手臂上至此有疤。小狼逃走了。
“在狼的眼中,人是猎人。”父亲为她包扎伤口,短促一句。
“我想和它在一起玩。”
父亲摇头,坚决地拒绝。
梦结束了,她睁开眼。
他还在火堆旁,看着一卷旧书。
她离过去早就不知过了多久。后来的自己,再没捕过狼。
“你在看什么?”她出口的声音带着沙哑。
他倒了一杯热乳走过来。
“一些老故事。你想听?”
她点头:“还是那位英雄的故事?”
“还记得?”他意外。
“那位英雄失去了陪伴他十一年的知己。后来英雄被人暗算险些丧命,一路奔波逃难终得逃生,庆幸之际却想起他的知己,痛哭流涕不能自己。但斯人已逝许久。”
她想起了另一个故事:“若那位知己还在?”
“英雄定不会落魄至此。”
“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假若你有选择--英雄落魄与英雄气短,你会选哪一个?”
屋外的风雪渐渐癫狂起来,砰砰撞着木门。
“最后成事的人都有不欲人知的孤独。山狼,你呢?”
她无惧对上他深眸之中的杀气。

他有很多话想问她,几番思虑后多数作罢不提。
比如她居于漠北,却对前朝之事知之甚多。她叫灰鹊,是不是也是一个代号。
他在她身边那么久,一点也没察觉异样。她是漠北里面的常人。
他靠近她,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间往上触到她的后肩。
她问:“你是不是想报仇?”
“你是谁?哪里的杀手?”他口气一顿,按在她后肩的手加大了力度。他感到她的身体因突然受力一颤,不觉减轻了一些力,却没有放手。
日复一日地试探与走动,他自觉此身无法离开这片冰原。她带着迥异的过往与他相逢在这里,好似要为他拂去前世的杀伐怨气,渡他无心轮回。
他早已不需要睡眠。睡眠里全是梦境。只要他一合眼,生前的铁马金戈便不断入梦。幼时畏惧的满目黄沙、冰冷面具下的疼痛触感、身后孤寂黑暗穷追不舍,都是他的梦。
还有那阵断断续续的鸣笛。天下归心的苍凉谱成的曲调。
典肃道:“公子。”
异术令他沉溺不醒,前生难以成眠,今仍不眠。
“公子,可真愿一心复大魏?”
面对父亲留下来的心腹一再试问,他岂可不明其中之意。盛世安稳,百姓思安,若要重兴大魏谈何容易。不如就此罢手,他知此梦迢远不可及,只因放不下。
他不甘家门顷刻被灭,不甘祖上巍巍风骨就此没落,不甘曹氏后人在被提及时只得轻蔑一句轻叹一声。
当年,歌以咏志,天下归心。
他篡着这份残梦多年。
那位知己死后一年,英雄南下受挫,侥幸逃生后忆起旧事痛哭知己之死。
他想,武帝终是幸运的,多磨难却是有人相伴。哪怕最后刀剑相向心骨背叛,他所重视之人都没再负他。
名将兮千古风扬。
天策府一战,他叱骂自己的妹妹,多年未见一语定人,她当真不知她的兄长何人?
纵使千年残梦,也要有人去入。曹家岂可无人。只是他不该说临终那一句,但若他不言,妹妹岂非因自己过失自责余生,愧疚至此。
他为了这个梦算计了自己一生,终了,梦也罢了。他见妹妹雪阳戎装兵马之上,英姿不减当年他万众之上的气度。
心下一动:这样也好。
“世事轮回,竟至于斯……”
不忠不孝不义,他嗤笑,好一身骂名,他负得起。
但她终究亦懂他,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将他葬于朔北之遥,而非曹家故地。
朔北地,烈风促,新草依稀伴血阳。将军铠甲抛,一息天地间。
想起那在南边为他筹谋划策的那人,他无奈合眼。曹公愿使天下人不负他,他曹炎烈终其一生不负家门到底却负了那人。
起事一别,南北向各,就此相隔。
他想报仇吗?若能重生,他再思报仇吗?
“你问,梦醒了会不会疼?”他凝视着眼前女子的灰色眸子,“当时我答不上来。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狼,如果有伴愿为之舔伤就不疼了。”
“谁会呢?狼谁也不信,连月亮也要再三确认是否属于黑夜。谁会呢?”
他望着她,随后放开她,转身不语。
他出不去。是为心牢。此身不是重生。而是残存灵魂随风溢散难以聚于人世。或者言,人世的熙攘热闹,容不下一息孤独的魂魄。
往日走得彻彻底底,他回不去也改变不了。
曹炎烈,终为过去。
平生里的不甘全数留在那具身躯,他抛开了弓箭和铠甲,连包含无数秘密的铜头面具一同弃了。他不需要背负这些了,独活过,挣扎过,一世间,一世人。
久远前,奔到朔北的少年瞧着这劲风,意气性子顿时燃起,他瞧着这白色莽原,冰雪如剑刃,朔风如战歌,立于此中真无畏命也。

“天真冷。”
她只觉天气越来越糟糕,耳边灌满了风的怒气,宛如万神咆哮。当一个漠北之人感受到寒意之时,离神迹不远了。
她想到这句先人预言,苦笑几声。
“你的身体怎么办?”他眉宇紧皱,费思凝神着。
“你怕了?”她见他如此,好笑,“我是灰鹊,就算飞于天际也不惊人。”何必叹气。
“我想知道缘由,我们为何在此?我……为何见到你?”
她调皮眨着眼:“你是山中野狼,我是雪地猎人。追你至此,如何?”
“那……猎人如何对待受过伤的狼呢?杀了还是烹了?”他环绕一眼她身上的狐狸皮毛,“做衣服也不错。”
“不要紧,该担心的是狼。猎人才不担心这些。”
“怎么不担心?若猎物逃脱了如何是好?”他貌似很有闲情与她掰扯。
狼吗?她愣了,她医过受伤的狼,但狼等不及伤好便离她而去。她都没来得及做好告别,一日回家,皆是空旷。火熄了,狼也走了。
又是她面对这漫天大雪和漫长夜幕。
“走了就走了罢。”她低头,心里茫然。她也走不出这片冰原。在没遇到他之前,她都以为这执拗之人只是她一个。
他抓起她的手,描了几下。
“什么字?”
“一句诗。不是那位英雄的诗,是我的诗。”
她神色刹那惊喜,抓着他的外氅衣领:“你会写诗?”
唐人好酒好诗好风流。
她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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