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蒙的裂

醉里挑灯,夜凉月胧

某小说番外一则(记录)

柳言不言

附近只有一家驿站,风雪骤降,人烟稀少掌柜也不甚热情。他皱着眉走了进去。

“一壶酒,上等的。”他向打盹的掌柜示意,之后便将大氅解下来交给面前的小二。

“好酒的话,客官得往前走了。”店小二无奈解释道,“寒天冻地,哪来的好酒?”

来人是一位公子,一身华装气度不凡,腰边系着温润的兰芝状玉佩和调过的香囊。但风雪之中来了这么一位人物,显然这家小店招待不周。

公子落座,一身翩然:“掌柜有法子,好酒需稍等片刻。”

小二寻眼掌柜身影,不知自家老板去了何处。一时之间搭不上话,也只能端来热茶招呼。

公子觑着混浊茶汤,叹了口气。

“将就这一次,仅一次罢了。”到底是寒气逼人,他只能勉强取暖。

“今年可真冷。”

“漠北寒地出了名,客官想来是头一回来吧?”小二小心翼翼答道,怕不小心得罪了这位大人物。

喝茶的公子眯着眼笑了,不缓不慢侧敲着早已被磨得破旧的桌子,声音突兀响在狭小空间,似是一道道催眠符。

“我是为人而来啊……”

这话一出,店小二却接不得了,赔笑几声便退下一旁打点。

这位公子的容色与美人相比,俊而不俏多了几分松柏傲气临风的挺拔。但细长的丹凤眉眼却是几丝多情薄命的相儿。

怕是不好。

小二这般细思琢磨,不注意掌柜回来了。

“好酒一壶,仅此一壶。”

“在下柳某,掌柜安好?”

掌柜不给脸色给那位不速之客的贵气公子,也无谄媚:“柳公子,请用吧。”语气淡得连皱都掐不出来。

“风雪来故人,他要不见吗?”柳公子却是步步紧逼,一个不速之客自是有其目的才千里跋涉至此。

他又怎么会放过这般,而且还是这般有意思的一个人。多年前,洛阳府的一场战役中丧生的战友死而复生,这份情报足以让整个帝都为之一振。

“我有故友音讯。”柳公子抛出一句。

掌柜面不改色,低头盘算账本:“恭喜柳公子。”

“死而复生,是喜了。但对于此人而言,恐怕是大悲。”

“柳公子非贵友,何知是悲是喜。”

“我甚知他,否则也不会瞒着大人孤身来此了。探子多次来此打探,本公子都一一处理了掉。凭着点情谊,还不足以让他一见叙旧吗?”

柳公子戏谑一叹:“狼果然薄情有余。”

“柳公子……”掌柜秉息多时,吐出一句:“还是请回吧。”

小二闻得“哐当”一响,大惊,抬头一看是那位公子将桌子踢翻了。

酒自然洒了一地,“滋滋”作响。

那竟是毒酒。此间酒气芬芳醇厚,原来是诱人的毒。

“看来狼身边有了猎人。原来如此,难怪……”公子神色不恼,口中念念有词不知何意。

“取我氅来!”公子大喊,掌柜示意小二递过去。

外面凛风刺身,公子着黛色雀纹的羽氅立于白茫茫之中,格外夺目。

“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那公子敛了多余的神色,欲走。

“是鹊儿胡闹,误伤了你。”来人已在胡杨木旁等候已久。

公子冷哼,终是转身,紧盯来人:“一身布衣好滋味啊……怎么?离了洛阳就忘了性子?这会子连一个女人都能随意替你做下决定。”

“她非平常。”

来人淡漠神情闪过猝然的柔情,一瞬又不见:“我非昨日阿郎……”

闻言,公子怒气:“富贵还乡须锦衣玉食,你轻易就放弃了?当初项公颜面尽失仍背水一战,曹家后人竟懦弱无能如你,可笑!”

“死而复生,心有余悸。”

公子又讽了一句。

“随你说。”来人身材魁梧,头带遮雪檐帽:“意气风发雄心万丈不复往日。但你可知曹家为何潦倒?”

“沉迷旧事繁华不复醒,日日醉酒当歌拟历代。却到头来不堪山河铁骑一踏,破碎伶仃。”

来人语气凝重:“如今我梦已醒,为此而已。”

“不该如此。”公子恍然若失,轻言。

“便是如此。”来人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一死一生,方知情深。柳七,多谢。”

“漠北如此寒……”

“此中是故乡。”

公子惊醒,端详着眼前男子,眉眼如冰雪上的岩松,一笔一画刻出屹立不倒之坚毅:“原来我不知……我竟不知你……惘然十二年了。”

再相视,公子发觉眼前飘过了幻觉。

春日熙攘集市上,年少如玉的公子骑马过街头。公子偶然抬眼,楼上立着一位英气逼人的少年,双目含雄志意吞千骑。

初识这般。再见是相投。

一人飞刀夺命于天涯,一人暗中绸缪于万人敌。

不料今日相逢,公子与将军相对无言,话不知心。

“我该回去了,不然大人起疑。”

公子没有告辞,转身便离去。北风刮起那张玉松般的脸,冷峻。

来人目送他远去,看着足迹被大风覆灭至分辨不清,亦转身离去。

洛阳天暖,歌舞楼台盛华尘世。他伫立街头,身旁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世道。哪怕身处岌岌可危的安平一时,也将日子平常过得不再平常。大唐的子民,是担得起安居乐业四字。

离安禄山叛变已七八年。

当日,忽闻蓟北已复的一位诗人在家门前痛哭流涕,宛若再生惶恐姿态,口中呼喊几句便与身边亲人哭作一团。

他醉酒踏过街头,望着屋檐下的一家老小,拎着酒壶的手抖了一下。

这乱世,或忧或喜,总要有人去身先士卒。

“白日放歌……青春作伴好还乡……”

他闻这一句,想必那位诗人也是才华满腹只恨一介书生不能上阵杀敌,但文人终究是好,寥寥几语就渲染出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多思伤神,伤神愈多思。

世道没什么是轻松的。所图不过作伴还乡好一场人生美梦。

前方的百姓也得此收复喜讯 纷纷出门以歌以舞相贺。

他寻思着按这趋势,大唐收复叛军将近终了。只是不知安禄山手下那几位名声大噪的猛将现流落异乡还是尸首无存。

能活着,自在活着是好。

他嘘了一声,跌跌撞撞往前走。

还剩戏台还在一板一眼唱着被点的曲目。台上生旦净末丑齐上,围坐一团戚戚然。

“孤死之后,于彰德府讲武城外,建疑冢七十二座,勿令后人知我葬于何处。”

“勿令后人知我葬于何处......”老生着重重复这一句唱词,咿咿呀呀悲怆不成。

“阿郎莫切悲,阿父志已成……吴与汉交你手……”

“魏帝。”他酒醒了几分,“曹孟德吗……”一代枭雄生死没落,遗言却是这般温情脉脉。一生把酒酬和征战无数,傲杀群英不世霸主,能挟天子令诸侯,却最终言“勿令后人知我葬何处”。

万物常在,流水去空。

“山狼!”他咬牙切齿道,“枉我知你。”

他狂妄大笑起来,失魂般拥着人群歌舞。酒一身,落拓欢喜而舞。

“公子。”一位乐奴认出他来,上前殷勤:“公子可知我们大唐快收复往日失地了?大唐不日荣光。公子曾许诺……”

“大唐荣光不日将复……”

是了,他柳七又可流连烟花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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